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燃烧过后,那埋金埋沙的沉寂

尼采说:悲剧就是把美好毁灭给人看,从而引起人的震撼和思考。

悲剧换来的思考,是沉重。

江南的冬天来得总是不那么凛冽,总是有点文文弱弱的味道,就如江南书生内敛的性格,而今都到十二月份了,才算是有些真正的寒意。

虽江南的冬天不够霸气,但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冬天,是日的阳光足可与三月的小阳春媲美,暖暖地晒着玻璃屋外的玉兰、桂树、竹子,这样的太阳有另一番意思,故让人觉得人世间的安定。

阳光如此之好,自然会想到茶。入秋时,有友送我一个手工竹编的茶焙笼,说用它焙一些陈茶、轻发酵的茶,可提香。是日拿它出来,在玻璃屋外用竹炭生起炉子,把茶焙笼架在炭炉上,倒半斤左右的轻酵大红袍在焙笼中间的搁架上,盖上盖子,开始焙之。

就这样,我坐在玻璃屋外,与竹桂兰们晒着太阳,十余分钟后便打开盖子搅拌一下,茶已有微暖,亦散发出微香,这样的味道,我是非常喜的,茶香、炭香扑鼻,心亦觉香了。

惬意之时,接了一个电话,说着聊着忘情,便起身进了玻璃屋里,约在二十多分钟后,忽闻一阵刺鼻的烟熏味,我才想起正焙着的茶。

只见茶焙笼里正冒出一股股烟,我有点慌了,赶紧伸手撩开盖子,这时一阵火猛地扑了出来,我被这突然扑出来的火给吓住,竟不知拿水去浇灭它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火越烧越大。

大红袍被火缠绕,火焰在阳光下舞动,就像一对烈火情人,一起妖娆着、疯狂着、疼痛着。当那火苗还想顺势爬上旁边的玉兰树时,我才缓过神来拿水浇灭了它。

一阵青烟冒起,火熄灭。大红袍已是被烧得乌黑发硬,被浇了水,湿漉漉的,在阳光下透出一种埋金埋沙的沉寂,这样子看着心疼,让我想起一个故事,一个男人,一段火一样的情爱。

他是一个参议员,风度翩翩,事业有成,家庭美满,但他却在不惑之年遇上了他儿子新交的女友--一个漂亮却又带着神秘感的女人,在她有意无意传递出来的暧昧下,参议员不能自控,疯狂地迷恋上了她。他追逐着她的身影,只要一有机会就跟她疯狂地做爱,甚至大白天在小巷里,激情亦无法藏匿。后来,参议员无法忍受她与自己的儿子在一起,想提出离婚,让她只成为他的女人。但那女人用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阻止了他的这个念头,她说不想让他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,只要能见到他,她愿意就这样维持原状。

参议员觉得无法面对儿子,亦曾想退出这种尴尬的关系,但只要那女人一个电话,又会飞蛾扑火般投入她的怀抱。终于,一天,在女人的公寓里,他的儿子正巧有事过来,钥匙挂在门口,推门进去,看见父亲和自己的女友赤裸的身体缠绕在一起,他惊呆了,然后痛苦地后退,后退,退到走廊,最后坠楼身亡。

所有激情燃烧的火焰在一个生命戛然而止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时,熄灭,而那女人竟然在男人极度孤立无援、四面楚歌之时不辞而别。

后来,参议员辞去职务,离婚,远走他国,最后在一个遥远的国度的一个小镇里长居。他已不再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、充满自信的参议员,那一段往事彻底蹉跎了他的身心。他住在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房间里,在小房间的一面墙上,有一幅巨大的照片,那上面是他和他儿子还有那个女人的合照。每天,他就坐在一张小木凳上,看着照片,就那样安静地看着。阳光从狭小的窗口照射进来,照着他孤独的背影,那背影透出一种埋金埋沙后极度的沉寂,窗外的山河浩荡跟他毫无关系。

他说后来曾经在某一个机场遇见过她,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,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他远远地看着她,发现原来她跟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“原来她跟别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”这句话真是道出无限伤感,亦真的让我难过。这般疯狂地爱上一个人,就是认为她身上一定有着独特的魅力,而最终,她原来也只是红尘中的一个世俗之人。

因之,我说这个故事是一段火一般的“情爱”,而不愿把“爱情”这两字放在他们身上。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爱,这男人是爱上了那女人,而女人却是未必。

我是多么希望故事里的女人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离开男人,而后亦终身不嫁,亦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或小镇里心存歉疚,默默地念着这个男人到老,到死,这样的结局多少才能慰我心。

独独爱你,就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。或许我的思想还是与这个世道有点格格不入,曾经沧海,却还是相信有一种爱情是至真至纯、脱离世俗、坚贞不渝的,任世人笑我痴,笑我傻,我亦坚信。

尼采说:悲剧就是把美好毁灭给人看,从而引起人的震撼和思考。

悲剧换来的思考,是沉重。

继续独自一人坐在阳光下的木椅上,想着那个男人最后埋金埋沙的沉寂,忽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无力感,阳光亦失去温度。我伸手抚摸着刚被大火焚过的已毫无生机的大红袍,带着歉意信息给送我茶焙笼的友,说了因自己疏忽导致焙茶失火之事,抱歉不能焙出一些好茶一同分享。

友收到信回问:有无伤到人?

我说:人倒是无恙。

友说:人无恙便是好,其他都不重要。

“人无恙便是好。”我重复着这句话,任阳光继续缕缕撒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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